第15版:随笔·统一战线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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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下一篇4   2008 年 3 月 21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水 仙

  我自己也说不清水仙与我有什么特别的情节,只是从心里喜欢它在寒冬里、在百花沉睡的季节里的那种翠绿与洁白。水仙,因多为水养,且叶姿秀美,花香浓郁,亭亭玉立水中,故有“凌波仙子”的雅号。是那个“凌波仙子”的雅号触动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被繁乱的生活所掩埋起来的浪漫吗?还是曹植的一曲《洛神赋》深深地打动了埋藏于生命缝隙里的某些惆怅或忧郁?

  不知道。似乎都不是。

  我当然也被水仙在寒冬里的洁白与翠绿所打动,就像每每读到陆游《咏梅》里“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时,心生默默的坚韧与感动,也有某种向往与期待。这样的期待发自内心,源于生命本真里对美好的憧憬。还是个热血青年的时候,我曾把很多类似的诗句摘抄下来,厚厚的本子抄了一本又一本,也胡乱地写在床头、桌面和书本的空白处,更多的是刻在心里、血里,随着自己一起成长。

  我一次次想起水仙的时候,却总是与过年有关,与寒冬里温馨的生活记忆有关。

  过年的时候,各种温室花卉充满了大大小小的花卉市场,也摆上了许多家庭的客厅与茶几。而在我小时候,过年却是看不到鲜花的。那时,我喜欢过年,每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都喜欢过年,不只因为过年有平时吃不到的好吃的。其实在最贫穷的时候,即使过年也未必有更多好吃的,只不过换个花样而已。但我仍然喜欢过年,因为过年的时候人们的脸上会绽放平日里紧敛着的笑容,会在那个短短的时间段里突然洋溢起喜气和轻松。再穷的人家,也会想办法把一家老老少少装扮得整齐一些,干净一些,利落一些,精神一些。把自家的锅灶收拾收拾,除去厚厚的灰尘和污垢,也把墙皮屋顶的蛛网浮尘打扫一净。如果再下一场适时的大雪,简直整个世界都是新鲜而充满生气了。孩子们这个时候也笑得特别开心,当然,最开心的是小姑娘们头上衣襟别着的母亲悄悄在集上买来的一两朵花——或纸的或粗劣的花布做的,爱美是每个女孩的天性。直到几十年后,我自己也有了女儿,我一直坚持女孩爱美不应该阻拦。所以我的女儿常常自己动手做些头饰,也不停地给她的玩具娃娃们做些小衣服、搭个小小而温暖的“家”什么的。我看着,心里特别愉快。每当女儿拿着她做的这些东西问我是不是漂亮时,我都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漂亮。”女儿常常半信半疑地问:“真的?”“真的!”我的回答斩钉截铁。因为我确实觉得漂亮,哪怕女儿做出的这些东西再粗糙。那时候过年让我们开心的是满世界的鞭炮火药味,直到如今依然是一种很亲切的味道。

  小时候我从未见过水仙花,很多年后我来到城市谋生,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在别人家看到水仙花的一刻,我的心为之一惊:“这么绿的叶子,这么白的花瓣,这么干净的植物……”而在那一刻,我又觉得这第一次见到的植物曾那么熟悉,好像就在我童年的寒夜里,在我家的火炉旁或在煤油灯下的条几上,默默而执着地生长着。

  很多年前,每年的冬天,父亲都会找几个白色的深底瓷盘,洗得没有一点污垢。然后,他就特意挑选一些大小差不多的大蒜瓣,用竹条一瓣瓣穿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放进瓷盘里面,再放水进去。然后,每天看到父亲为这些蒜瓣换水,拿布擦拭瓷盘。这些大蒜瓣慢慢就生出了绿色的小苗,一点点长高,一盘盘的。晚上的时候,父亲就把这些瓷盘放在火炉旁,点一袋旱烟,坐在那里,一点点将长得歪斜的小苗扶正,拿块布一遍遍擦拭着瓷盘上的尘土。昏暗的煤油灯下,父亲很专注,就像在做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很多年后, 每当想到这样的情景,我都会从生命的深处感受到来自昏暗油灯下的温暖,也有希望。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专注于那些蒜苗,是为了日后能有一盘下酒的菜吗?应该不是。因为我并没有真的见过父亲拿那些蒜苗来炒菜,他只是年复一年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到过年的时候,这些养在瓷盘里的蒜苗却为我们的小屋增添了冬天里难得的生机。后来,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水仙的时候,我想到了父亲的那些蒜苗,那些与水仙那么想象的植物。也许父亲的那些蒜苗在价格和观赏性上与水仙不能相提并论,但很多年过去后,在我的心里,它们的价值却远远胜过水仙。

  后来我终于明白,父亲在摆弄那些蒜苗的时候,是真的把它们当作水仙一样来对待的。尽管蒜苗不会开出白净的花。但至少,它们在外形上与水仙那么相似。或许在父亲的心里,水仙那种高贵的绿和白,还有干净,是生活里的某种寄托与希望吧。我到省城工作后的,有一次回家过年,给父亲买了几棵水仙带回去,父亲的兴奋一点也不亚于我们小时候那些衣襟上或头上别了纸花的女孩,或拿了鞭炮满世界炫耀的男孩。他把我带回去的水仙小心地养在专门的瓷盘里,拿一块特别干净的白布擦拭瓷盘。因为怕屋里冷,就每晚为炉子多加几次煤,以使室内的温度不至于太低。其实这个时候我们家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新盖的房子密封很好,冬天的屋子里也烧起了土暖气。

    房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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