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进
有雪的世界,就有说不尽的诗情。雪是冬的节奏,大地和苍松的服饰,皑皑白雪和刺骨的严寒,该是北方冬日特有的气息。可是,如今难见大雪了。“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的景像已冰封进了记忆;“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的日子早已停驻在诗行里。久盼中即便有雪飞来,也是脚步匆匆,那么迟疑,那么吝啬,薄薄地铺一层了事,斑斑驳驳不均匀地铺一层了事。然而,即使这样顷刻化为无的小雪,也让人们渴念的心兴奋不已。
当2008年第一场小雪有意无意飘落时,我的手机开始频响,迎雪咏雪的短信复制成大家共同的喜悦,四处传递,其中一位女友竟然问我:“此刻在干吗?在雪中吟诗?跳舞?还是歌唱?”看到这样三个问号,我笑出声,放下手头正忙着的事务,回道:“雪地里,我差点滑了个倒栽葱,正狼狈着呢!”女友好久不回复,我赶紧打电话笑问此刻她在做些什么?她生气地斥我没有半点诗意。
是的,下雪的时候,按说应该生出些诗情来的。想想看,雪花飞舞,莽莽苍苍,玉树琼枝,天地精致而单纯,气象清新而幽远,多童话,多奇妙,那种踏雪寻梅的风雅沉醉了多少人,那种大气磅礴或小斟独吟的性情,诞生了多少绝美诗篇。雪,人们赋予了它太多的美好,它素心纯净,覆盖了俗世里多少阴晦,它润泽五谷,酝酿了农田里的多少丰收,它是心灵晶莹剔透的象征,它的精魂里飘扬着雍容淡然的风范。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雪意已淡出我热火朝天的生活视野,诗情也被尘世的秋风吹去,诗意美随着流逝的岁月远遁了。想必,行走在一片繁忙中的人们,和我一样,感受诗意的性情也钝了吧?在钝了的时候,心头一沉,却不甘,想挽留,想追寻,哪怕从别人身上证实这种美好还存留也知足。
多年前我尝试写过一篇小小说《等雪》。说的是一个女子20岁时曾遇到一位男子,错过之后,她竟用整整10年的等待,编织了一份唯美的空中楼阁,她在自己想象的爱情故事里,苦苦回味过去的一点一滴,在一次次添油加醋的细节回想中储备着深情,一遍遍塑造着他的完美形象,如暖冬里等候一场雪,期盼他的再次出现。其实,她并不知晓,他早已携带着生活的油盐酱醋,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甚至把那段很古典的所谓浪漫,看成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不更事,是无病呻吟的故意制造。小说中有这样一个场景,他去她家时,天上正下起鹅毛大雪,她没有开门,他就执拗地站在门外,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铺天盖地,就那样在风雪中站成雪人,雪竟把他的双脚掩埋了。这雪地里令人难忘的一幕,被她日后揉进了生命里,耗用了整整10年的青春,反复回放那种感人的纯美。那情思,那执著,多像是一个爱情童话,浪漫到极致,美好到骨肉里。
这篇以第一人称写的小小说,尽管构思幼稚,那么不成样子,没想到却被好多女人喜欢,她们私下里传阅,感叹,收藏。像收藏自己的一段情感经历,收藏自己情感生活的一些情绪,她们似乎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忧伤。我知道,是那个雪景打动了她们,是雪的纯净,是爱情的惟一和执著打动了她们。这个编造的故事,感动了追求浪漫生活而不得的女人。
因了这个虚构的故事,我还结识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天突然下起大雪,天地一色,一片纯白,我在漫天飞雪中匆匆赶到单位,有人电话找我,拿起话筒听到一个女声兴奋地喊:“下雪了!”我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我淡淡地说:“哦,是的,下雪了,有什么事吗?”那边好像有些失望,最后小声说了句:“你不是一直在等一场大雪吗?”哦,我终于明白,她一定又将我和《等雪》里的女主人公混在一起了。我忽然感到一丝凉凉的哀愁,为自己早已钝了的性情,为忘记的那个毋须有的故事,为所有喜欢浪漫又不得的女人们,为她们心头永不消融的雪,和那些昙花里的海市蜃楼和绵绵情爱。
感叹之后,我依然还要在滚滚红尘中埋头赶路,行色匆匆,一脸疲倦和疑惑。
有人曾经叹息:“浪漫与性情已是现实生活中的易碎品,爱也可以是一件并不认真的事。”是的,真实往往如此令人失望,但这并不妨碍女人们依然对它们深深向往。
有雪的天气里,收到朋友的问询,让我感慨万千。是不是,在这浮躁的世象世声里,她们总想在某一刻,捕捉一丝安静的诗意,哪怕间接地体验一下久违了的心跳;是不是,在这诗意不再的感觉里,她们总想证实有些东西虽然搁浅却依然存在。正因为一些原本美好的东西被俗世的烟尘遮盖,一些原本被人称颂的美德遭遇恶搞,所以对美和真的呼唤,才这样惧怕一脚踏空。比如我,这几年,朋友流失了一拨又一拨,他们各奔东西,断了联络。可我总算留住了好友英子,我那么在乎她的存在。因为我总想从她身上啜饮精神城池的清泉,在各色声响里觅到一丝安静,在是非混淆的迷茫里找到灵魂。从她身上我看见被遗忘的美德依然还在,就像伏案时一切美好的感觉又会回来,以此来获得些许抚慰吧。
今夜,有一些诗句撞在心上,记不得作者是谁,可与诗意相遇的感觉,就这样镂刻在无雪的夜里:
你轻声一问
谁打开寂寞的阀门
驮着诗歌的黄昏
夜鸟啾啾着
在城市边缘行走
夜鸟其实丧失了歌喉
每个人都在试图打开
生命 那宿命的罐子
于是 你开始在夜中
比夜深沉